马红霞则负责让妇女们别乱走。有人想去防潮间那边看个新鲜,她立刻喊住:“那边封样呢,别给桂芝婶添麻烦。来来来,这堆木耳帮俺翻了。”
一下午就在席子摩擦声和女人们的闲话里慢慢过去。
陈大力又搬了几趟晒席,汗湿了背心。太阳偏西时,他蹲在水桶边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程晓菊端着空盆路过,故意咳了一声。
程晓梅在旁边撇嘴:“姐夫,你再洗,水桶都让你照成镜子了。”
“俺有啥好照的?”陈大力抹了把脸。
程晓兰头也不抬:“照照汗有没有滴进样品里。”
几句话把妇女们又逗笑,晒场上的紧绷也散了些。可孙桂芝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防潮间那边,谁脚尖越过白灰线,她都能第一眼看见。
“姐夫,你再这么晃,娘要拿竹耙抽你了。”
陈大力抬头:“俺干活也挨抽?”
“谁叫你长得像干活的样子。”程晓菊忍笑。
孙桂芝在不远处听见,脸一板:“晓菊,少贫。你问出啥了?”
程晓菊立刻收住笑,往明门棚里走。
几个人围到桌边。程晓兰铺开新旁证页,周小满把今日晒样批次放好,许秋雨和马红霞也凑近。
程晓菊压低声音:“大多数人不知道无名小格。她们只知道防潮间,不知道里头有小格,也不知道钥匙谁拿。可有一个人说,她在供销点后院换煤票时,听人说过‘孙桂芝小格钥匙’。”
孙桂芝眼神一沉:“谁?”
“刘二嫂。”程晓菊道,“她娘家有个弟弟在烧锅炉那边帮过短工,她常去后院换煤票。她说那话不是今天听的,是前些日子。”
“她听谁说?”
程晓菊摇头:“她起先说没看清。我没逼她,只问当时在干啥。她说她排队换煤票,那人站在后院墙根,像是在跟另一个人搭话,声音不大,偏偏提了一句孙桂芝小格钥匙。”
陈大力问:“是问样品,还是问钥匙?”
程晓菊看他一眼:“她后来想起来了。那人不是问样品,是问程家女人谁管钥匙。还说,程家女的多,钥匙别认错人。”
明门棚里的气一下冷了。
这话听着像闲磕牙,可落在程家人耳里,就像有人隔着墙量门缝。对方不只知道防潮间,还知道有个小格,甚至在打听钥匙在谁手里。
孙桂芝把手放在桌沿上,指腹按得发白。
“刘二嫂可知道那人长啥样?”
程晓菊道:“她说那人戴旧棉帽,脸被帽檐遮着,站得也偏。可有一处她记得清。”
“啥?”
“那人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程晓菊声音更低,“不是天冷缩手,是说话时也不伸出来。她还说,那袖口灰扑扑的,像沾过煤灰。”
周小满立刻抬头。
旧锁柜页上的新刮蓝墨点,门口夜探留下的细铁丝刮痕,半个十字鞋印,还有那个被反复藏起来的左手,像几根细线,忽然在晒场的余热里拧到了一起。
程晓兰把旁证页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没让笔尖立刻落下。她怕自己手快,把“那人”写成“贼人”。可现在她只能写听见的人、听见的话、看见的袖口。程家要守住的不只是东西,还有不被别人牵着乱咬人的分寸。
陈大力拿起桌上的毛巾,慢慢擦了擦手。
他不能说破太多,只能憨声道:“这人挺怪。问钥匙不伸手,怕钥匙咬他?”
马红霞皱眉:“怕人看手。”
许秋雨接上:“也许是指甲,也许是伤,也许是手上有灰。都只能记,不能定。”
孙桂芝点头:“晓菊,把刘二嫂的话单独记,不写猜。明儿让赵兰去供销点后院看看煤泥。小满,把左手缩袖也添到线索页上。”
程晓菊低头写字,笔尖比平日稳了许多。
外头晒场上,妇女们还在收末尾一批木耳。夕阳照在白灰线上,把那条线拉得很长。线这边是帮扶,是晒样,是笑声和汗味。线那边是防潮间,是小格,是有人藏着手问钥匙。
孙桂芝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划的不是晒场边界。
她划的是程家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