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难得好,程家晒场上一排排席子铺开,榛蘑、木耳、干蕨菜分成小堆,颜色深浅不一,远远看去像秋山被切成了薄片。
许秋雨和马红霞带着妇女小组过来时,孙桂芝已经把明门棚前后都收拾干净。晒场边压了白灰线,线外摆水桶和板凳,线内才是样品席子。防潮间那边的门关得严,门口还横着一只空箩筐。
马红霞一看就笑:“桂芝婶,你这阵仗,像大队分粮。”
孙桂芝把袖口一挽:“山货样品比粮还娇气。粮潮了还能晒,样品坏了,贫困户指望啥换钱?”
这话说得正,也没人能挑。妇女小组本来就是帮贫困户山货登记试点来翻晒干湿的,谁也不是来程家乱逛的。
孙桂芝指着白灰线:“嫂子婶子们都在晒场和明门棚活动。要喝水,晓梅给倒。要上茅房,从西边走。防潮间是封样的地方,谁也别靠近,免得回头少了啥说不清。”
几个妇女连声应了。
程晓兰在明门棚边支了小桌,把每一堆样品旁边的小木牌重新摆正。木牌上不写人家全名,只写村口、北坡、南沟和序号。许秋雨看了一眼,低声说这样稳妥,贫困户的脸面也能护住。
周小满则拿着干竹耙,专挑有潮心的木耳翻。她不爱说话,可每翻一堆都把湿边朝外,干边朝里,动作细得像在整理账页。
有人笑着打趣:“桂芝婶这规矩立得比公社还严。”
“不严不行。”孙桂芝不接笑,“穷人家的东西,经不起一句闲话。”
这话一落,笑声就收了些。大家都是过紧日子的人,知道东西少时,名声比东西还怕丢。
陈大力从后院出来时,肩上扛着两张大晒席。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汗从脖颈淌到肩背,背心贴在身上,宽阔的肩胛随着步子起伏。两张晒席又长又沉,他却像扛两捆柴似的,稳稳从人群旁走过。
翻晒的妇女们声音一下热闹起来。
“大力这身板,真是山里练出来的。”
“两张席一块扛,俺家那口子一张都喘。”
“桂芝婶有福气,女婿顶半个壮劳力队。”
孙桂芝脸上没红,耳根却像被日头烤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竹耙往地上一顿:“看啥看?晒蘑菇,不是晒人。”
陈大力听见,回头憨笑:“娘,俺把席搬哪?”
“搬东边。”孙桂芝嫌弃地挥手,“别在女人堆里晃,汗味熏人。”
话是这么说,等陈大力把晒席铺好,她又把一条干净毛巾扔过去。
“擦擦,别把汗滴样品上。”
陈大力接住毛巾,低头擦脖子。程晓梅在一旁咬着唇笑,程晓兰装作没看见,程晓菊却眨了眨眼,把这一幕连同妇女们的反应都收进心里。
她今日有正事。
筛“无名小格”不能硬问。硬问就像拿锤子砸鸡蛋,砸碎了也看不清原来的壳。孙桂芝昨夜教她,要从闲话里绕,问谁听过防潮间,谁知道钥匙,谁把“格子”两个字挂嘴上。
她起先心里没底。程晓菊平日嘴快,真让她把嘴慢下来,倒比干重活还累。她端水时好几回差点直接问出口,又硬生生咽回去,换成“嫂子上回去供销点排队久不久”“后院换煤票是不是还走老门”这样的话。
程晓菊端着一盆温水,挨个给妇女们洗手。
“婶子,手上灰洗一洗,省得木耳沾味。”
“嫂子,这堆是北坡来的,干得慢,你帮俺看看翻几遍合适。”
话头从干湿说到供销点,从供销点说到谁家换煤票,又说到程家的防潮间。
多数人只知道程家现在收山货样品,知道有个防潮间,却说不出里面怎么放东西。
“俺只听说桂芝婶把门看得紧。”
“谁家有值钱样品不看紧?”
“小格是啥?格子柜?俺没进去过,哪知道。”
程晓菊一边笑着应,一边把话记在心里。她不急,也不追问。问得越急,别人越会回头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她还故意把几个说法混着问。有人说“防潮屋”,她就顺口接“防潮间”。有人说“柜子”,她就笑着问“啥柜子”。若对方真知道无名小格,总会在这些称呼里露出一点熟悉。可大半个下午下来,露出来的多是好奇,不是熟悉。
许秋雨坐在明门棚边,帮着记干湿批次。她偶尔抬眼看程晓菊,见她能把话头放出去又收回来,眼里带了点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