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点后院的煤烟,一到下午就贴着墙根往外钻。
风不大,烟味却重。
赵兰带着周小满进去时,陈大力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麻袋木耳样。
老会计看见他,眼皮直跳。
“咋又扛东西来了?”
陈大力憨声说:“俺娘说木耳怕潮,得找干地方。”
老会计揉了揉额头。
“你们程家那防潮间还不够干啊?”
孙桂芝从后头进来,声音硬邦邦。
“供销点不是要看样吗?看样就得有个地方摆。咋的,嫌俺家送得勤?”
老会计哪敢接这话,忙摆手。
“不嫌,不嫌。程家样品规矩,公社都点头了。”
赵兰没有立刻提锁。
她先站在煤炉边,看几个售货员和后勤临时工进进出出。
一个搬煤球的袖口黑。
一个添炉子的袖口也黑。
年轻售货员从账房出来,袖边蹭了一道灰,吓得赶紧在围裙上擦。
周小满小声说:“赵兰姐,这咋分啊?好多人袖口都有灰。”
赵兰低声回她:“所以不能光看灰。”
陈大力把木耳袋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灰尘都震起来。
“都黑,俺分不清。”
孙桂芝瞪他。
“你啥时候分清过?”
几个供销点的人笑了两声,气氛松了一点。
赵兰顺势开口。
“别紧张。程家无名小格旧锁眼里有黑灰,我们不是来抓人,是来问问这后院煤灰咋来的。袖口有灰,不算啥。烧炉子的人哪有袖口不黑的。”
年轻售货员脸色这才缓了些。
后勤临时工老郭嘟囔:“那还看啥?”
孙桂芝眼一横。
“看清楚,免得有人拿你们顶旧账。咋的,你乐意叫人扣帽子啊?”
老郭立刻闭嘴。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售货员叹了口气。
“桂芝嫂子这话在理。前些年一有事就抓顶包的,谁赶上谁倒霉。”
孙桂芝脸一沉。
“所以今天才要写清。袖口黑就是袖口黑,手指全就是手指全,谁也别添油加醋。”
赵兰把手伸出来。
“麻烦大家把左手伸一下。不是搜身,就是看有没有旧伤。前头曹老蔫说,代送袋的人左手指甲缺一块。咱们只是排除。”
这话说得明白。
老会计也帮腔。
“伸吧。都是一个公社的人,别整得像审犯人。”
第一个伸手的是搬煤球的。
他左手黑是黑,可指甲全着,只是虎口磨了老茧。
赵兰看完说:“不是这个特征。”
孙桂芝马上接话。
“记排除。”
周小满低头写。
第二个是添炉子的,左手中指有裂口,是冬天冻裂后留下的老痕,也不是缺甲。
年轻售货员伸手时,手抖得厉害。
“我,我昨天就在柜台,没去程家。”
孙桂芝看她快哭了,脸色反倒软一点。
“丫头,没人说你去。你袖口这灰,一看就是搬账本蹭的。哭啥?”
年轻售货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怕说不清。”
孙桂芝把簸箕边沿拍得一响。
“说不清才要写清。好人不能拿来顶旧账。”
这句话落下,后院几个原本绷着脸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