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门前,从早上跪到晚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路过的商人、行人,都指指点点,嘲笑他是个败家子。
门终于开了。
沈一指走了出来。他更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头发全白了,连那三根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
“阿多,”沈一指的声音很虚弱,像游丝一样,“你进来吧。”
阿多爬进去,跪在师父脚下。
屋子里,还是那么干净,一尘不染。工作台上,放着一支笔。那是他关门前,做的最后一支笔。
沈一指把那支笔递给他:“阿多,这支笔,叫‘一心’。你用它写一个字。”
阿多接过笔。这支笔,轻得像羽毛,暖得像玉。笔杆是湘妃竹的,上面有天然的泪痕。笔头是紫毫的,黑亮黑亮,锋利得像锥子。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心”字。
那一瞬间,阿多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顺畅。笔锋在纸上行走,像丝绸划过水面,像春风拂过柳枝。那个“心”字,仿佛有了生命,有了跳动,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圆润自如。
阿多哭了。他明白了,这支笔里,灌注了沈一指的全部心血。那是几千根狼毫里,挑出的最完美的那一根。那是无数个日夜,一心一意打磨出来的神物。
“师父,”阿多哭着说,“我错了。我太贪快,太贪利了。我以为只要快,只要便宜,就是好东西。我错了……”
沈一指摇摇头,指了指阿多的心口:“不是贪。是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了钱,装了名,装了气,装了嫉妒。心满了,就装不下笔了。笔是空的,心也得是空的。”
“那怎么办?”
“把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沈一指教阿多重操旧业。但他不再教他怎么做笔,而是教他怎么“洗心”。
阿多开始做最粗的活。他每天去城外山里,帮猎户拔黄鼠狼的尾巴毛。他不再计较这根毛值多少钱,只是专心地拔,一根一根,直到拔满一袋子。风吹日晒,他的手粗糙了,心却静了。
他回来后,不再急着做笔。他每天只是择毛。把那一根根毛,放在指尖,感受它的硬度,感受它的弹性,感受它的生命。有时候,他一坐就是一天,只为了选好一根毛。
慢慢地,阿多变了。他不再急躁,不再算计。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根根毛发。
三年后,阿多重开了“一心斋”。
他做的笔,比沈一指的还要好。因为沈一指是用一只手在做,而阿多,是用一颗洗过的心在做。
第四章 尾声
后来,阿多活到了很大年纪。
他成了京城最有名的笔匠。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规矩:每天只做一支笔。
有人问他:“阿多师傅,您现在这么有名,为什么不多做几支?多赚点钱不好吗?您看现在的工厂,一天能出几万支笔呢。”
阿多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们看那月亮。一个月,只有一天是圆的。你要是每天都想让它圆,那它就不是月亮了,是灯泡。”
“那笔呢?”
“笔也一样。”阿多说,“一支笔,凝聚的是一个匠人一天的心血。你分心了,笔就散了。你一心了,笔就有魂了。”
阿多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他的墓碑上,没有写名字,只刻了一支笔的形状。旁边有一行小字,那是沈一指当年教给他的:
“制笔之法,在心不在手。一心一意,是为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