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忽然一片阴影,原是承影见我沉默不语,竟兀自上前。我方要开口,他却已一手覆上了我的额头。我心下一慌,不由地抬头看他——只这一眼便撞入他深邃的眸光中,令我无法自拔。
“脸上好烫。”
我慌忙打掉他的手,捋了捋散乱的发际,支吾道:“我没事……”
他淡淡看我一眼,收回手掌道:“那就好。”
四下寂静无声,只闻商船驶过水面时沉重的轰鸣,日头已然落尽,自遥远的天际浮上一轮浅淡的白月。流云无声翻滚,夜幕垂落的悄无声息。我只是叹息,又一日匆匆流逝。
“公子为何至今未娶。”我知道自己问得有些突兀,然而这个问题从我见到他的那一日起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自诩与他已有些熟络,想来他也不会拒之不答。果然见承影沉吟少顷,面无表情道:“承影不过一介漂泊之人,连自己从前姓甚名谁已记不得,这样的人怎有娶妻成家的资格。”
我屏了声息,微微笑道:“我听语馨姑娘说,公子曾经身为侍卫,是因事故才丧失了记忆。既是如此,想必公子从前也没有什么过多牵连吧。”
哪知承影却只是一味摇头道:“不瞒姑娘,我醒来时正在徽南王营中,他也只道我是因故而来,却无论如何不肯将我前事透露分毫。试问这样一身,有怎会是清清白白。”
羽晟当然不忍告诉他,他追随一生的主子却把他当做弃子一般抛弃。只是承影一向固执,想必正因此才会孑然一身踏上征途吧。
“难道你一日不知身世,便一日不为将来打算么。”我不为何,我竟无故有些悲愤。他总是如此,不会享乐当下,然而他这一生所受苦痛本不比我少。“语馨姑娘也未必会对你倾吐真相,若是如此,你山水迢迢寻到帝都岂非徒劳一场。”
他甚少见我这样激动,自然有些诧异。然而我却已不再看他,只是转过头望着江面波涛。我宽大的米色衣袖一飘一歇地扬在风中,我赌气似的按下它们,它们却又乍然挣开我的手掌。
“我见她本就不是为了得知身世。”
我微微一怔,却见他唇边缀着淡薄的笑意。“我只是想见见她,仅此而已。”
我还不及开口,船身却猛然一晃。漆黑的江面传出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船只骤然刹住了前行势头。我脚下不稳,顷刻间就要栽下船去,然而失去平衡的那一瞬,我下意识地反握住栏杆,生生以双臂稳住了摇晃不止的身躯。这一场虚惊我几乎冷汗涔涔,抬起头时却正见承影悬空的双手。
——他原是想伸手拉住我。
然而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活在危机四伏之中。因此即便他在身边,突发危险时我也是本能地依靠自己,依靠这份渺小微弱的力量。但他这样做,仍是令我欣喜不已,于是我抬起头对他欣然一笑。
承影仍一意注视着我,眼中却仿佛倏忽有了笑意,然而待我想细细看清一些时,他却已转过了身,淡淡道:“起风了,回去吧。”
我与他一前一后进入船舱之时,扶碧正与几个外域打扮的人相谈甚欢。那几人见到我时眼中微微一亮,起身相让道:“姑娘原是宫中贵人,失敬失敬。”我见扶碧满面笑意,便知她涉世尚浅,定时交谈中被人套去了话却浑然不知。且依这四人穿着打扮来看,大概是西域来人。大魏与西域向来不睦,只是自先帝嫁去芙蕖公主后才略有好转。公主养母云屏夫人去时,西域也派使者前来吊丧,我便是那时初次与他们打交道。西域国人狂傲轻慢,因此我对他们并无好感,只是向来人点一点头以示礼节。
岂料其中一名彪壮大汉却没有作罢之意,他一步上前,看似是与我起身问候,实则却是严严实实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目光越过他魁梧的身子,见承影正坐在另一张桌旁独自饮茶,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抬眸直视面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