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钢铁的股票涨了。涨到第三个月时威尔逊开始主动给她寄季报,涨到第六个月时几个华尔街分析师开始打听这个总是戴帽子的中国女人到底是谁,涨到第九个月时通用汽车正式宣布与芝加哥钢铁签订长期供货合同,股价当天跳空高开。
那天下午詹姆斯冲进病房说芝加哥钢铁涨停了,她正靠在床头翻下一期《巴伦周刊》,头也没抬地说知道了,然后让詹姆斯帮她查一下墨西哥湾炼油厂的新产能什么时候能接上——战后重建需要钢铁,钢铁需要航运,航运需要石油。芝加哥钢铁是第一笔,航运是第二笔,石油是第三笔。
“她告诉我,投资不是赌运气,是算供需。跟当年在秦皇岛仓库做物资储备一样——把每种物资的消耗周期算清楚,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补货。后来威尔逊退休那天来找我,说他整理旧档案时翻出了一九四一年她签的第一份投资协议,签名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季报归档。他说他当时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在投资协议上写这种字,后来看到她手绘的那张供应链图才明白——她不是投资钢铁,她是在验收钢铁。”
张明远低头看着那份手绘的供应链图,那些用红笔标注的节点和经手人名字,跟他从小到大在公司文件上看到的格式一模一样。“威尔逊后来呢?”
“二〇〇〇年过世了。他临终前把那本回忆录寄给了基金会,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我曾以为她是来银行办汇款的。后来我知道,她是来银行教我怎么看招股书的。’你手里那份芝加哥钢铁的档案,是他退休时从银行档案室复印了一套送过来的。他知道夫人习惯归档,专门让人在复印件封面上贴了条:此件归凤鸣女士存档。”
张明远把那份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芝加哥钢铁并购案,一九四一年三月——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于凤至女士亲笔。他站起来走到陈列室,把档案袋放在程师傅的铁锅旁边。
墙上帅府老照片里张作霖叼着雪茄,闾珣趴在他膝盖上写品字,锅底敲着铁匠印。他把这些档案一件一件摆好,关上陈列室的玻璃门,熄了灯。
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从今往后,他替父亲看,替奶奶看。铁柜子里的档案还在——每一份都按规矩签好了字,每一个签字都留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