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名单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好运的瑞锦

凤鸣基金会最新一批受助学生名单送到于凤至手上,是在她九十大寿之后的一个星期三下午。

詹姆斯把名单放在她桌上时,窗外哈德逊河上的冰凌正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点点融化。她戴上老花镜,逐行看着那些名字。榆树、沈阳、上海——每一个地名都像算盘上的一颗骨珠,拨过去,落在她心上。

闾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他把茶杯放在她手边,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每次看名单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她看名单跟当年在评审小组验收军需物资一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一个都不漏。

名单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上面有一个姓于的女孩,籍贯写的是吉林榆树。她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在那个名字旁边轻轻打了个勾。

“这孩子连着好几年成绩都是前三名。她上次作文比赛写的是她奶奶在被服厂的故事——她说她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奉天被服厂上过班,那时候工厂里有个管账的年轻女人,打算盘特别快,后来那个女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奶奶一直记得。”闾珣看着母亲手里的铅笔停在那个名字旁边,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她今年考上了省城师范,她说毕业后想回榆树当老师,教更多的孩子学珠算。”

于凤至没有回答。她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最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跟她多年前在评审小组批采购单时一样稳。签完之后她把名单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以后名单上的每一个孩子,不管姓不姓于,都按这个标准资助。不看家庭背景,不看政治成分,只看成绩和品行。程师傅当年在兵工厂验枪管,一根一根拿卡尺量,从来不看枪管上的油漆好不好看。我看学生也一样——成绩是枪管的硬度,品行是枪管的材质。这两样过关了,就是好学生。榆树那个女孩毕业后要回榆树当老师,让她教更多的孩子学珠算——程师傅教了她爷爷打算盘,她爷爷教了她奶奶,她奶奶教了她。程师傅的铁匠印还在基金会的铁锅底下,他教的打算盘手艺也传下来了。”

闾珣把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娘,这批名单上除了榆树的受助学生,还有几个是从陕北来的。基金会今年在陕北新设了助学点,这几个孩子都是延安中学的学生,成绩很好。有个姓刘的男孩,数学考了满分,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以后修一条从延安到西安的铁路。他说他爷爷当年在陕北见过红军,说红军穿的草鞋,走路不骑马。他爷爷跟他说——那些穿草鞋的人后来打下了江山,你要好好念书,以后替他们把路修好。”

“不管学生从哪里来,只要符合资助标准,都一样。不问来路,只看去路。当年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时候,弹药箱上从来不写产地,只写编号。能打出去的子弹就是好子弹,能念好书的孩子就是好孩子。陕北的孩子跟榆树的孩子在名单上排在一起——都是中国人,都是东北军的后代。东北军的枪口从来不对着自己人。那个想修铁路的男孩,以后要是真修成了,让他给基金会寄一张延安到西安的火车票。我在奉天修过铁路,他在陕北也要修铁路——铁路是连起来的,不是断开的。从奉天到延安,中间隔了大半个中国,但铁轨的宽度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