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言,族之!!”
“族之”二字,轻如鸿毛落地,重似泰山崩前。
李进伺候宫中三十余年,深知鲁阳公主是何等脾性
皇后嫡女、天子掌珠,自幼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族之”二字。
非戏言,非恫吓,乃金口玉言,雷霆雨露。
.......
莫道少年无利器,君恩妻义是霜寒。
魏逆生重新看向李进,不怒不厉。
“公公,方才所言兴致.....
呵呵,下官年少,确实不懂。
可却知一事。”
魏逆生微微前倾,双手仍按于膝上,脊背挺直如剑脊。
满舱锦褥精瓷、珠帘绣屏,皆作俗物堆砌。
“下官之妻,是君父亲证、皇后亲临、公主认妹的妻。
下官若在此间,与歌姬谈什么‘兴致’,传出去.....”
语稍顿,字如钉。
“公公,您让下官如何面对君父?
如何面对皇后?
如何面对下官那还未过门的妻子?”
一言既落,满舱死寂。
“魏大人。”李进的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这话……说得重了。
咱家不过是开个玩笑,哪里敢……”
“呵呵。”魏逆生冷笑截话
“可有些玩笑,开不得。”
言罢,端杯而起,举至唇边,酒入喉,辣而烈。
“下官今日与公公相见,是为公事,也是为交情。
公事有公事的规矩,交情有交情的分寸。
公公在苏州八年,见多识广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比下官更清楚。”
见魏子姿态,李进默然,遂端起面前烈酒,一饮而尽。
酒烈,入喉如刀,连咳数声
后以袖口擦拭嘴角,重新堆起笑脸。
“魏大人说的是,是咱家失言了,失言了。”
李进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腰身微躬。
稳坐画舫、笑谈风月的苏州坐地佛
此刻已悄然退场,换作一个谨小慎微的老仆。
“咱家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说着,他当真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魏逆生静静地看着,不拦,亦不动。
苏州画船,温酒不饮,烈酒自灌。
一会之局,胜负已分!
.....
张载在旁,如观江潮暗涨。
【越是溺水的人,越不会放过旁人】
李进还没有溺水。
可他已经在岸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脚发麻,久到开始害怕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未失者,最患得失。
患得者,最难安枕。
......
“公公言重了。”
魏逆生端起杯,与李进遥遥一碰
“下官初到苏州,诸事未谙,日后还有许多要仰仗公公之处。
只盼公公不吝赐教。”
李进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先以拜帖探路,再以柔酒示好,末了以美人破防。
此三计连环.....
呵,满船歌舞皆成笑,自罚三杯是自怜。
........
李进放下酒杯,哈哈一笑,笑声里多了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魏大人,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您在京城的根基,比咱家想的深得多。”
“公公过奖。”魏逆生神色淡然,“下官没有什么根基。
不过是君父看得起,恩师肯栽培,家里妻室贤惠,不敢辜负罢了。”
“不过,公公一句话说得没错!”
魏逆生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步至出船。
如玉山将倾复正,似孤松临风不折。
“公坐于苏州,八载春秋,阅尽千帆
见过顺流而下者,见过逆水覆舟者,见过随波逐流者.....”
魏子独立船头,侧头回眸,唇角微扬,摇指一手
如魏晋名士执塵尾而谈玄,自信非凡。
“唯独我这等沉渊之石,立岸之松,确是头一回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