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洗脸,洗脖子。
布巾擦过的地方,露出底下蜡黄但总算干净了的皮肤。
木盆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水面上甚至浮起一层细细的泥垢。
“瞧瞧,这是攒了多少灰。”
周桂香念叨着,舀出些脏水,又添进新的热水。
她继续给盼儿擦洗身上,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处,动作越发轻柔。
当布巾擦过那些陈年旧疤时,盼儿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僵硬一下,
但周桂香只是更快地,更轻柔地一带而过。
“还没问你呢,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周桂香一边舀水冲洗盼儿瘦削的脊背,一边问道,试图用闲聊分散孩子的注意力。
“盼儿。”
盼儿小声回答,温热的水流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盼儿?”
周桂香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温和,
“这名字好,盼着好,盼着希望,盼着往后都是好日子。”
盼儿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解释,
“不是的,奶奶,是爹娘都盼着儿子,才叫盼儿,大姐叫念儿,我叫盼儿,妹妹叫想儿...”
周桂香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不通,是什么样的爹娘,能把亲骨肉轻贱至此?
周桂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调整呼吸,继续手上的动作,嘴上说道,
“盼儿这名不好,咱不要了,等晚上你爷爷回来,让他给你重新取个好名儿,
你爷爷有学问,取的名字保管好听又有寓意。”
“真的吗?”
盼儿惊喜地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桂香。
能换掉那个代表着她不被期待的名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当然是真的。”
周桂香肯定地点头,用布巾擦干她脸上的水珠,
或许是因为热水太舒服,或许是因为周桂香的动作太温柔,
也或许是盼儿天性里就有一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韧劲,
洗了个澡的工夫,她对周桂香的那点陌生和畏惧,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雏鸟般的依恋。
周桂香又拿来一小段新鲜的柳枝,一头用刀轻轻砸扁。
“来,张嘴,用这个净净口,以后早晚都要弄,牙齿才干净。”
盼儿好奇地接过那截柳枝,学着周桂香的样子,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刷着牙齿。
从没刷过牙的她,力道没控制好,牙龈立刻渗出血丝,混着柳枝的汁液,味道有些怪。
“哎哟,轻点轻点,”
周桂香忙道,
“第一次都这样,出血说明有火气,以后常刷,慢慢就好了,吐了吧,漱漱口。”
盼儿乖乖照做,吐掉带血丝的水,又用清水漱了几遍口。
嘴里那股从未有过的,带着植物清气的干净感觉,让她觉得新奇又舒服。
澡终于洗完了。
周桂香用那块干净的大布巾,将盼儿从头到脚裹住,仔细擦干。
然后拿起那套带来的靛蓝色粗布衣裙。
“这是你小叔母以前的旧衣裳,你先穿着,可能大了点。”
周桂香帮盼儿穿上衣裳,果然,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拖到地上,衣摆更是几乎到了小腿。
“晚上有空,奶奶给你把袖口,裤脚收一收,改短些,就合身了。”
盼儿低头看着身上虽然宽大,但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裳,又伸手摸了摸柔软的面料。
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补丁这么少,而且没有难闻的气味。
她抬起头,看向正慈爱地望着她的周桂香,脏兮兮的小脸洗净后,
虽然还是瘦削蜡黄,但眉眼清秀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因为洗去了污垢和疲惫,显得格外清亮。
她咧开嘴,露出了到林家后的第一个,带着点羞涩,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谢谢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