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特工的本能让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的碎片——苏蔓的行事风格、阿KEN的逃脱、以及那个打了三个字没有发出去的“对不起”。苏蔓暴露夏晚星的终端,不是失误。苏蔓给出沈知言的假行程,也不是因为被行动组识破。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行动组递刀子。
她知道陈默让她窃取的每一条情报都会用来杀人。她知道自己的弟弟被攥在“蝰蛇”手里,她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利。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笨的办法——在每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一点点“破绽”。不是能被陈默发现的破绽,是只有国安特工才能捕捉到的、属于专业人员之间的暗语。
她把夏晚星的指纹按在终端上,是在用行动对她说:“姐,是我。别信我。”
夏晚星站在梧桐树下,浑身湿透。金色的雨丝和金色的阳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像一个支离破碎的拥抱。陆峥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靠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个她憋了整整一天的问题。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呢?”
“你不会发现的。”陆峥说,“苏蔓不想让你发现的时候,你永远发现不了。她之所以能被你发现,是因为她选择了被你发现。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
“她可以选别的。她可以来找我。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
“然后呢?”陆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准,“你帮她把弟弟救出来,‘蝰蛇’再派人把她弟弟杀了?还是你帮她把弟弟转院,然后行动组的情报因为她暴露了,导致沈知言死了?夏晚星,苏蔓不是没得选。她选了——她选的是用她自己的命,换你手上不沾血,换沈知言不出事,换行动组的计划不被打乱。她选完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她后悔,是替她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夏晚星低下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滑落,一滴一滴地打在梧桐树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那棵梧桐很老了,树干上刻满了各种名字和日期,有的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模糊不清。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跟她在这棵树下拍过照。她说梧桐是忠贞的树,凤凰非梧桐不栖。我说那是传说,不能当真。她说,传说也是人编的,人愿意编,说明人愿意信。”
陆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从街角拐过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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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禾住在江城儿童医院住院部七楼,肿瘤科。
夏晚星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太阳雨停了,天边烧着一片壮丽的火烧云,把住院部整面白墙都染成了橘红色。苏小禾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一档科普节目,讲的是候鸟迁徙。
夏晚星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带水果、带绘本、带新出的乐高。苏小禾喜欢拼乐高,尤其喜欢拼飞船和飞机。他上次拼好的一架F-22猛禽还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张合影——他和苏蔓,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苏蔓的眼睛弯成月牙,完全看不出她身上压着那么重的东西。
她推开门。
苏小禾半靠在床上,瘦得像一把火柴。化疗让他的头发掉光了,但精神不算太差。他看到夏晚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光又迅速暗了下去。
“夏姐姐。”他叫她。
“小禾。”夏晚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注意到苏小禾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但还能亮。那是苏蔓的手机,是警方从现场取证后按照程序交还家属的。
“他们说姐姐出事了。”苏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电视里说她是坏人。说她偷东西,偷你的东西。她不是坏人。”
夏晚星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坏人。”苏小禾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开始发颤,“她只是太累了。她每天白天上班,晚上来陪我,半夜还要出去——我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但她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她说她是去加班。我不信。”
他把那部碎屏的手机递给夏晚星。
“她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长。我看了很久才看完。看完之后我想给她打电话,但打不通了。”
夏晚星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碎玻璃扎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感觉到。她看到微信界面上,苏蔓的头像——一只白色的卡通鸽子,站在窗台上,歪着头。头像旁边是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距离她被杀前七分钟。
她点开那条消息。
很长。长到需要往下翻好几页。
“小禾,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来看你了。你不要怕,医院的阿姨会照顾你,夏姐姐也会来。夏姐姐是姐姐见过的最好的人,你以后长大了,要像她一样,做一个对别人好的人。姐姐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一件事你长大了可能会听说,会有人说姐姐是坏人。你不要跟别人争,也不用替姐姐解释。姐姐只希望你记住一句话:有些时候,人不是不想选对的,是选了对的之后,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就会碎掉。姐姐不想让你碎掉。姐姐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你的姐姐。你教会姐姐一件事——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姐姐以前不懂这个,是有了你之后才懂的。所以你不要觉得是你拖累了姐姐。不是的。你是姐姐这辈子唯一的、心甘情愿的选择。白鸽飞过废楼。姐姐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这句话,不懂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在江城的傍晚见过一次——一群白鸽从一栋拆了一半的楼上飞过去,白色的翅膀映在灰色的水泥墙上,很好看。姐姐想,那栋楼虽然是废的,但白鸽飞过去的时候,它也是风景的一部分。姐姐就像那栋楼。你是飞过去的白鸽。你要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替姐姐去看看她没看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