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的钛合金外壳在那道幽蓝色的光芒中微微震颤,不是被水压挤压的那种沉闷的形变,而是一种更细微的、近乎乐器共鸣的振动。毕克定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在发酸,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钟声穿过了海水、穿过了金属、穿过了他的颅骨,直接在他的听觉神经末梢上拨了一下。
“它在说话?”克莱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沙哑里压着一丝她努力克制但没能完全克制住的战栗。
“在问问题。”毕克定盯着显示屏,那个从海底深处射出的光点已经停止了上升,悬停在深潜器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不是飞行器,不是潜艇,不是任何他在军事简报里见过的载具形态。那是一面墙。一面由纯能量构成的、高约三十米、宽约二十米的巨墙,表面的光芒像水银一样流动,每一次流动都会浮现出不同的文字——楔形文字、甲骨文、拉丁文、阿拉伯文、以及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系统。所有的文字都在书写同一类东西。
契约。
“克莱尔,”毕克定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站起来,头顶几乎碰到舱顶,“你三年前看到的光,是这样的吗?”
“不是。”克莱尔的声音变得很紧,“三年前的光是攻击性的——聚焦、高速、一击致命。这面墙不是攻击。它在展示。像一个……像一个博物馆。”
“博物馆里展的都是死人的东西。”驾驶员回头看了毕克定一眼,是个沉默寡言的北欧人,但此刻他的沉默里有了一种不属于职业素养的东西——恐惧,“毕总,我建议启动紧急上浮程序。”
“不。”毕克定走到观察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钛合金内壁上。窗外的能量墙正在缓缓旋转,像一扇正在校准密码的保险柜门。卷轴在他视网膜上疯狂跳动数据流,每一条数据都在确认同一件事——没有敌意。渊流之核没有把他识别为入侵者。“它在等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前,我们哪里都去不了。”
“什么事?”
毕克定没有回答。因为卷轴刚刚把能量墙上的一段文字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那段文字用的是最古老的苏美尔楔形文字,刻在墙的最底部,像是这面墙上签下的第一份契约——
“‘我,乌尔城的商人恩奇,以七头牛和三十袋大麦,换取渡河的权力。河水吞没了我的货物,但契约仍在。因为我签了名字。’”
毕克定读完之后,头皮一阵发麻。不是因为文字内容。是因为签名——那份契约的最下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指印。一枚五千年前的指印,在能量墙上被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指纹的纹路清晰得像昨天刚按上去的。
“这面墙收藏的不是契约。”毕克定喃喃自语,“是承诺。它把人类历史上所有兑现过的承诺都刻在这里了。”
卷轴在他视野里弹出一行新的提示:“正确。渊流之核的本质功能:契约终末数据库。记录、验证、执行。所有在此墙签署的契约,受量子共振监督,违约代价由渊流之核代为执行。”
“代为执行是什么意思?”
“违约者将被剥夺其用于签约的筹码。筹码可以是财富、权力、器官、记忆、时间——或生命。”
毕克定想起卷轴赋予他的所有能力——黑卡的无限额度、人脉数据库的全球覆盖、时空折叠的瞬移权限。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他只是还不知道价格。
现在价格来了。
深潜器外面的能量墙忽然停止了旋转。所有文字同时消失,墙面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镜子般光滑的光面。然后,在光面的正中央,一行新的文字开始浮现。不是楔形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任何古代语言。是简体中文。是毕克定的母语。
“毕克定。继承者。卷轴持有者。你已获得与渊流之核签署契约的资格。请签署以下条款——”
条款只有三条,每一条都在能量墙上以极慢的速度逐字浮现,像是书写者希望他有足够的时间反悔。
“第一条:你将以卷轴赋予的全部财富为抵押,换取渊流之核的认主权限。认主后,卷轴不再是你的工具,而是你的一部分。你将失去‘使用者’身份,成为‘载体’。载体不可逆。”
毕克定读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被摆到桌面上时的表情。他想起三年前在出租屋楼下烧辞职信的那个雨夜,火焰舔着纸张的边缘,他蹲在雨里看着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毕克定,你什么都没有了。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