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日光的白,也不是灯光的黄,而是一种幽暗的、带着荧光的绿。
楼望和放慢了脚步,贴着洞壁往前挪了几步,然后看见了——
一片地下空洞。
空洞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上嵌满了拳头大的荧光矿石,发出幽幽绿光,照得整个空间像沉在深海里。空洞的中央,十二块磨盘大的黑色玉料排成一个规整的圆形阵列,每块玉料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纹路,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将十二块玉料联结成一个整体。
阵眼的位置上,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沾满玉粉的灰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疤痕的胳膊。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雕玉用的细刃刻刀,正一刀一刀地在面前的第十三块玉料上刻着什么。刀尖与玉料接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
可楼望和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跟楼和应有七分相似。
“二叔。”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个人手里的刻刀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打过照面的东西。
“望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玉粉磨过,“你都这么大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遇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全然不像是背叛家族、投靠仇敌、在废弃矿洞里布置邪玉阵的叛徒。
楼望和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楼二叔——楼和应的亲弟弟,本名楼和谦——低下头,继续刻那块玉料,“刻一块封印玉。还差最后七刀,要是现在停手,之前刻的三百多刀全白费了。”
沈清鸢上前一步,仙姑玉镯的光芒暴涨,照得整个空洞绿光四溢:“这不是封印玉,这是邪玉阵的阵眼。你在帮黑石盟汲取地脉中的玉能。”
“小姑娘眼力不错,不愧是沈家的后人。”楼和谦没有否认,手下的刻刀依旧稳稳当当,“可你知不知道,这座矿脉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刻下最后一刀。
一道血色纹路在玉料表面骤然亮起,像一道闪电劈入地下。整座空洞剧烈震颤起来,穹顶的荧光矿石明灭不定,十二块阵眼邪玉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地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阵眼中心向外扩散,像一张蛛网。
裂纹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玉石本身发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远古的愤怒,像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巨兽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瞬间穿透地面,看见了矿脉底下的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是一块上古玉兽的化石。”他说,“体长超过三十丈,玉化程度极高,里面封印着——”
“一条完整的邪玉矿脉。”楼和谦帮他补充完这句话,“你们以为黑石盟到处布置邪玉阵是为了什么?汲取玉能?那只是表象。夜沧澜真正的目的,是用邪玉阵激活上古玉兽化石,以玉兽为载体,把邪玉矿脉注入龙渊玉母的核心。到那时候,龙渊玉母就会被邪玉污染,变成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邪玉之源。”
他顿了顿,看着楼望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而你父亲,守了龙渊玉母的秘密三十年,以为瞒得住天下人。可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你投靠黑石盟,是为了报复我爹?”楼望和的语气冷得像冰,“因为他当年把你逐出楼家?”
楼和谦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苍凉的、发自骨子里的疲惫。
“望和,你记住。人活到我这个岁数,什么仇什么怨,都不重要了。”他放下刻刀,从椅子上站起来,枯瘦的身形在荧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我留在黑石盟,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接触到他们的核心机密。三十年前我做错了一件事——我为了赚钱,往楼家的玉料里注胶。你父亲发现之后把我逐出家门,是秉公执法,我不怨他。但那天晚上我离开祠堂的时候,无意间撞见了夜沧澜的师父——上一代的邪玉使——正在祠堂后面的密室里,跟你父亲密谈。”
楼望和一愣。
“我躲在窗外,听见了一句话。你父亲说:龙渊玉母的秘密,我只告诉过一个人——沈怀安。”
沈怀安。
沈清鸢的父亲。沈家灭门案的遇害者。三十年前第一个接触到寻龙秘纹的人。
“沈家不是被黑石盟灭的门。”楼和谦一字一顿,“是被灭的口——有人在沈怀安查清龙渊玉母的真正秘密之前,先下了手。那个人不是夜沧澜,而是知道龙渊玉母秘密的三个人之一。”
空洞里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
沈清鸢的身体晃了一下,秦九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楼望和死死盯着楼和谦的眼睛,破虚玉瞳的光芒炽烈得几乎要刺穿对方的瞳孔。他在寻找说谎的痕迹——瞳孔收缩、心跳加速、气血翻涌——可什么都没找到。楼和谦的心跳平稳得像一面鼓,每一次跳动都沉稳有力。
“你说的第三个人,是谁?”
楼和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抛向楼望和。楼望和接住,摊开手掌一看——是一枚玉戒。戒面是羊脂白玉,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鹤,鹤的嘴喙里叼着一条虫子。